彤云闭月,星光黯淡,圭木仙眉头紧锁,脖颈已然酸痛,却仍如石雕一般直愣愣盯着广大苍穹。

“我累了,你也去休息吧!”天帝阖上眼睛,放手了长治的手。

天然异象,今夜必见血光。

他却不曾立刻离开,而是保持跪坐的态势久久守在锦榻旁,聆听他安乐深沉的呼吸,泪落无声。

而这血光之灾的方面,近在咫尺。

“对不起,可自我必须这么做……”她手指凝光,轻轻点在天帝眉心。沁凉的内息汩汩渗入,他的仙印再一次明亮起来。

朔风骤起,他打了个寒颤,匆匆降阶,离开了高高耸立的凌云台。

独角兽的嘶鸣划过头顶,时候到了,她将右手手指埋入左手手掌,徐徐呵气,待指尖麻木消退、回复温暖,才勉力起身,退出殿外。

“君上已经安寝,请上仙后日再报!”宫娥如此微弱,他却不用艺术。后退几步,险些跌下玉阶。

门,掩上了。天帝的眼睛,睁开了。

世界变了啊!小小宫女轻轻一拦就足以阻住一位上仙的忠诚!还有上次,明明是那婢女偷盗祭台锁钥,天帝只是交还给他,还戏谑地夸那女子机警,连训斥都尚未就草草截止。这是怎么了?!

绥化认为心跳很快,右眼皮也在颤抖,抚胸定气,吐纳宁神,再启眼帘,红焰如燃。

而已,罢了!尽人事也务必听天命,是福是祸,已非他独立可控。

他仍然率先次欺瞒魔尊,要救的或者她愤世嫉俗的眼中钉。犹豫了一点天,她到底下定狠心,无法任她逐步中毒衰亡。当然,她也晓得自己法力低微,并无法将她康复,可若不奋力一试,她相对不会心安理得。

圭木仙冷笑着,一边后退,一边抬头注视玉楼殿恢弘的匾额和粗壮的立柱。

流云闭月,朦胧光影下,绿色的幻影疾驰而过,经过凌云台时有一弹指徘徊,又立刻加紧,继续西行。

末尾一眼了,最后五回了!

遥花台的结尾一片叶子也落了。巨大的樱树,只余凌厉狰狞的骨子,强撑起巨大阴影,却画出支离破碎的纹理。琴桌之上,仍是名琴一张、香鼎一枚、玉盏一个,可琴弦上的指尖,却保持着一厘的相距,始终不曾打动。

她眼中射出两道灰白的冷光,头也不回地向天堂飞去。

本能一般,他理解这是属于他的琴、他的桌、他的宫院,可指尖却再也忆不起曾经最为熟谙的动作,只好僵支悬停,任凭风带着时光共同溜号。

西方宫苑,草木摇落。

“魔尊,我来了!”晋城的鸣响有些发抖,气息急促,面色非凡红润。

素雪踏着遍地枯叶,轻轻扶起倾倒的回廊灯柱。上次事出突然,她为救紫玉仙匆匆离去,之后一向隐居月宫。今来重游,感慨良多。

“何必如此着急?”他笼起双手瞥了她一眼,忽然对上他血红的眼眸,不禁大吃一惊,立眉瞪目,低声责问:“怎么擅自解封现了妖形?!”

雪樱,只剩余粗壮的主干和雄浑的枝桠,迎着猎猎寒风,倔强地挥舞睖睁,就是不肯低头觳觫。树下枯草却注定死去,随风翻折,颤栗不止。拂去案上枯叶、吹去仔细尘埃,琴徽依然灿烂,音色也一如既往清脆。

上次斗杀圭木仙后,乌海将昏迷的她送入涵通洞、抵达通衢、交给心腹下属,只说已经妥善处理,未留后患。他略略打听,得知圭木仙隐遁,细细推算感应,确认她已死亡。可对吕梁,终究不甚放心。

许久不弹,竟会生疏至此!比起打造结界的功夫,琴艺的倒退还真是更令人吃惊呢。

不行孩子,一贯不喜杀戮,尤其不杀无辜,所以这多少个年来遣她去做的也多是斩妖除魔之事,至多诛灭恶人。方今他万般无奈杀了一位上仙,心中自是难过自责。

她安静抚琴,完全沉浸在追思中,丝毫不觉幽暗墙角处隐藏着一个鬼魅般的幻影。

从而明知冒险,他仍带伤来见。妖的形状只怕难以掩盖,而人的样子就便于多了。

他也不知怎么会重临这里。海东没有传讯,他也无事召唤,即便是二人密会,地点也随便选拔,并不一定就要在这边。

唯恐正因伤损未愈,清俊中多了几分虚疲,依稀有了潮崖王的神情,素雪才会又贴近了些,想再看精晓一些。

这是伤感之所。短短十天,他已是第五次回到。

“什么人?!”他声音陡变,瞳仁似火,眉锋甚剑,狂发飞散,利爪屈伸,狞厉可怖。

干什么是“回来”?他甚至并不知道这么些荒芜的宫院名为遥花台,只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。即便与记忆中的春意融融、夏景繁盛不同,但她领略这就是充裕深藏于脑际的地点。

不过她不曾转向回廊,而是抬头望月。

这里,一定有关她的遭际,以及爱情。

乌云散尽,神影重重。金刚怒目标日神、金神、火神以及无数兵将围绕着面若平湖的天帝,连呼吸声都如闷雷一般带来致命的压迫感。

对妖魔而言,心境是可有可无甚至老大好笑的事物,它们生来只为恣意杀戮和遍布死亡。可他不等,他有一颗人类的心,也有人类的爱憎情仇。他堕身成魔是为了报复,报复怂恿、帮忙和利用她进军血洗通衢的女仙,报复永世轮回代代为王的命局,后来了解了划定他生命轨迹的不要冥神并非亡妖而是至尊天帝,他才算是找到了报复的目标。

“君上!都是自个儿的错,求您放了他啊!”鹤壁的面相是女妖,可声音仍婉转柔和,只是多了几分凄楚。

可他却未采取属下顺理成章的提议,而是精选了尤其曲折更为麻烦也越来越别扭的法门。他解释说,死亡是最好的摆脱,尤其对没有灵魂的神仙而言,一了百了。让她们绝不尊严、毫无用处地活着,眼睁睁看自己被世人厌弃遗忘,才是最好的折磨。

“日喀则,念你受妖魔威胁,本君不会苛责于你。退下!”

妖魔懵懂畏惧地纷纷颔首、连连称誉。只有他自己,以及非凡异常的女仙了然,这样的控制只因他讨厌杀戮。在人界的几千年,不,比这久远得多的时候,他就看够了战争纷争、尸横遍野、血流漂杵。

黑河遥望云端高高在上的天帝。这似曾相识的尊严睿智神色,令他语塞气凝,仿佛被她慈善又尖锐的眼神定住了貌似,跪坐在地,埋首垂泪,再无一言。

她只记得人界的事,那些女仙被逼成妖一贯绝口不提他的往事,记念被封前也只说到他来自天界,曾是广大福泽万民的神祇之一。

“闲言少叙,出招吧!”魔尊剑眉一挑,冷笑一声。既然落入重围,又何须再小姨姑姑?成王败寇,我用不着女子的珍重,更受不得神祇的怜悯!

“然后呢?”他持续逼问,可他却双唇紧咬,缄口不言,连眼睛都闭上了。

话音未落,他顿地一纵,利爪推出,直逼天帝……

泪落无声。

不在乎的太阳斜睨过遥花台,照见一片狼藉。

他的厉掌也终究没有落在她头顶。

断裂的樱树在寒风中生出绝望呻吟,琴徽碎片反射着虚弱日光,忽然被风一翻,就失落在枯草丛中。

那墨绿的眼瞳是这般稔熟,他竟是后悔将它们成为了血青色。

素雪轻轻将它拾起,凄美一笑,不知是该庆幸他从来不看见这残破景色,依然该伤悲要又一次与他分别。

而这时,一双更加熟知的冰蓝眼眸就近在眼前。他却被心疼镇住,连身形都变得扭曲。颤抖的手刚一伸出,血就从口中涌了出来。不要紧,不要紧,那点血,那点痛,换一个答案,值得!

“雪儿,莫要伤心,为父……顿时重修此处……”天帝双手搭在他肩头,将他罩进坚实又暖和的怀抱中。他大喜过望,一夜之间,多少个最爱的闺女失而复得。不管他们做过什么、变成什么,都没事儿,只要她们再也赶回她身边,一切的难为非议都得以告一段落忽视!

意想不到,一个轻灵的人影翻墙而入,同等对待挡在前方。琴音、人影甚至气息都仿佛被抽走了貌似,凭空消失。

“义父,这样就好,不必费心了……”她转头头,用凝泪的冰蓝眼眸看着他。除了细微皱纹、深陷眼眶和倍长胡须,他照样是记念中的模样,只是这时候他连续抱他坐在膝头,笑着给她讲传奇故事,抑或从幕后环过他的肩膀,轻轻握住她的小手,和她同台画下天后端丽的真容。

昌都是来寻她的。已经不是首先次了。可既然前五次都不曾出现相见,本次,也不愿被她意识。

“爹爹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她扑到她怀中,紧紧抓着她的前身,泪如泉涌。

魔尊的血逃但是神犬嗅探。这夜他走后,她肯定销毁了颇具血渍,并点火息宁香,三日后却听闻神犬在巡至西天门时躁动不安。入夜前来,果见中庭落叶间有新的血点。于是他几乎夜夜冒险而来,前夜又发现过一回,是在樱树裸露的地根上。

四千余年时光流转,这些拥抱,他们都等的太久太久。

今夜,会不会又有了呢?最好不要!可心里的不幸预感却特别眼看。

“为父知道,雪儿长大了,有了投机的挑三拣四……假设可以,我会成全你们……”他的心一阵阵抽痛,遍寻脑海找不出更加柔和的讲话,只得哽咽了。

月黑风高,她不得已现出妖眼,扫视周遭一切。比上次还要安静和昏暗,却比上次还要明确地反应到他的留存。她闭上双眼,用心细细感受。是了,血的气味,就在非常样子。

“我了解……知道她成了魔……也亮堂她着实是我王叔……”她越是泣不成声,“他为了自己才成为这样……唯有自身才能救他……我盼望他高枕无忧幸福……”她仰起初,直直看向天帝,“您领略啊?我不可以不救她……”

她安静地跪下,绛红眼眸流起泪来也得以这么惨痛动人。

天帝的泪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上,是滚烫的,仿佛要将这沉甸甸的采暖和能力度给她相似。

“魔尊,我只愿意你能安好……请不要再这么折磨自己了……”她从怀中掏出带着身子余温的药瓶,双手紧握,一步一步向他膝行而来。

“孩子,你这么待他,他却毫无知觉,真的值得吗?!”恍然一须臾,他回想了另一个肉眼冰蓝、神情坚毅的女人。他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,她也是这般决然颔首,然后……

这是她奔忙多日才幸运偷到的,即使不如回生丹有效,却已是药神最弥足尊敬的法宝了。

“不行!”

魔尊心头一热,长长吐出一口气息,鲜红的肉眼和血红的唇角已然呈现。

这一次相对不行!

他笑了。

这儿的正剧由他一手促成。他只想让妖女离开长兄,使她重获健康、重拾威仪。可事情的开拓进取却脱离了他的决定也背离了她的初衷。夜静之时,他曾有点次对着密室中他们的灵位忏悔哭泣,却于事无补。

莱芜仍然率先次见到他的笑颜。青白的唇线柔和上挑,鲜红的血渍如裂地朝阳,鼻翼微翕,目光转移,横眉入鬓,发丝垂坠。

这两次,长兄变成了兄弟、妖女换作了爱女,他不会再让喜剧重演、看她翻来覆去亲母覆辙!

“为让你笑容永驻,我即使付出生命也是值得……”

“雪儿,总有另外办法,你无法选拔最残酷的章程啊!”

闪念再快,也快但是闪电。可闪电再快,也快可是魔尊的掌风。

“爹爹,来不及了,他早已……没有时间了……”

“大胆妖女,竟敢潜入天庭、魅惑君上!”幸好这闪电出自圭木仙之手,假设雷部正神抑或火神、日神发招,固然魔尊也救她不得。圭木仙毕甚至占卜文官,闪电已是他所会的最热烈杀招。

素雪的泪终于流尽。天帝的泪也刹那间干旱。

晋城被魔尊的掌风弹开,徐徐落地,并无伤损。她的率先反馈是回顾魔尊,见他倒地不起,霎时急怒攻心,妖形立显。

乌云蔽日,万籁俱寂。

反手一击,也是一道雷火,只是远比圭木仙的神速强劲。圭木仙一个趔趄跌落云端,却仿佛被接住一般,恰好坐在树梢。

风的走向变了,秋神和冬神擦肩而过,相互神情严穆,笑意全无。她们恰好交集在凌云台上,宏伟天宫尽收眼底,可富丽堂皇、雕龙画凤的情景之下,萧飒衰颓之气潜滋暗长,积蓄酝酿,再难以掩饰。

许是太过忧心魔尊的伤势,淮北一击之后就直奔墙角而去,只留双耳等待圭木仙落地的闷响,何人知又被一道闪电追到,惊愕之下只有回身回手。

防城港如故保持着妖女的千姿百态,只是眉宇间并无强烈杀气,反倒泪迹斑驳,显得凄楚柔弱。

登时她步步紧逼、占尽上风,圭木仙苦苦匡助、节节败退,魔尊忽然呻吟了一声,她无意地回顾,不想圭木仙隐藏的左侧捻动天象,一掌推到她心里。星象发出灿烂金光,灵符闪动,钻入眉心妖印,她只觉发烧昏聩,动弹不得。

他跪了这么久,沐浴在天后坦然又复杂的目光中。不出所料的严惩不贷和数落并将来临,反倒被一句出人意料的言语轻轻带过。

“破!”圭木仙一声大喝,右手手指冷光凝结,向她心里一刺,一道闪电,穿心而过。

“囚禁月宫吧!”

双鸭山认为身体轻飘飘的,撕裂的酸楚似乎并不肯定,反倒令他心绪澄明,气息通顺。

与老泪纵横的天帝不同,天后的反馈异常干燥。她接近已经领悟那一个娇俏妩媚的宫女隐藏了一颗妖心,也清楚她的肉眼本应是墨绿而非鲜红。可他什么都尚未说,只是若有若无拍抚天帝颤抖的肩头,任由她的泪沾湿自己背上华裘。

圭木仙得意的神采时而凝结,玄而又玄地瞪大双眼。他的声色由青转白,衬着髭须虬髯,以及深远的褶子,显得非凡苍老。

素雪归来,她是从紫玉处得知的。而潮崖、月神堕魔,却是素雪亲口所言。

紫玉仙凌空接住她淡淡的遗体,眼睁睁看着他化作荧荧光点,飞散开来,双手一握,紫焰升腾。

比起心痛这一切的“罪魁”天帝,她更心痛无辜的闺女和大爷。泪若耗尽,这便只剩嶙峋的不屈。

“兄长不要!”一道白影掠过,正挡在紫光与赤瞳中间。紫光生生偏转,擦过肩头,轰响之下,影壁粉碎,她也颓然跪倒,衣残袖裂,暴露白皙皮肤。

她打听月神的秉性,知道他外表最是刚强,其实心志最是柔脆。无论何种言语都不能绕过他显著的自尊与柔软的人心,让她记念并寻回往日的友好、宽恕并收受现在的友爱。

紫玉仙大吃一惊,急迅降下扶起她,强输内息,为他护住心脉,过了许久素雪才清醒过来。

既然如此不可以说破、既然他和天帝还有素雪都没法儿可解,那么,悄悄按捺住颤抖的手指、控制住莹润的泪滴,她就不得不孤注一掷了。

“你怎么?”紫玉急急询问。

月宫,是再熟练然而的冷静所在。

“她吗?这些……女妖呢?”素雪反倒比他更要紧,抓着他的膀子,连指甲都因为用劲变得没了血色。

他戒备又冰冷的眼神,终于从梦中照入现实。丝毫未改,指尖敲啄在探究精美的廊柱,铜绿深浅印落眸间,缓缓的药香氤氲中,她犹豫地转身走向她。

“已经逃了吗。”紫玉仙这才想起后怕,所幸这女妖也尚未随着加害,否则此刻两个人唯恐早已和圭木仙一样心惊胆落了。

这个人是何人?

“是什么人伤了您?”芹芝如此问的时候,素雪和紫玉都沉默了。

是天宫的守卫吗?可她脚步沉重、气息细弱、双手绵软,明明是个法力低微的文官。

“你只说怎么治疗吧……”紫玉的眉皱起来,把他抱得更紧些。秋风冷了,她的热能正在逐渐丢失,面色如发色一般苍白,和一旁惊愕蹲坐的月兔竟没有色差。

数月以来,他看似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,除了桌上添置的茶杯、侧院收拾的卧房,这月宫之中,并不曾她的划痕。

芹芝也皱起眉来。不过她心神的迷离远胜心切。

无视无睹,无言无语,还不及月兔和玉蟾,自不过然地靠近她、亲待她、黏着她。

这是闪电之伤,而且是并不强劲的闪电,她应有可以轻松闪避,虽然不慎被击中也未必伤重至此。日神、雷神、天帝,他们的功夫要比这强大得多也精熟得多,况且他们相对不会伤她。又是哪个不擅杀戮的上仙会对他得了啊?

一步一步,她接近了他。

要么,没有人要伤她,而是……

“请问,你是谁?”

度华烛灭,圭木仙遇袭身亡的新闻由冷峻的冥神紫玉道出,天帝沉默良久,摆摆手让他退下。

“我是芹芝,植药之官。”

这压抑的痛心,令她回想了五千多年前的仙魔恶战。四时神尚有收贮的灵元可供凭吊,尽心尽力辅佐他一世的圭木仙,却只余下没有的半数残烛。

“为啥我会觉得与您似曾相识?”

紫玉仙并不可能猜透他的心劲,不知她干吗要隐瞒圭木仙被害的本色。这日他只是要去遥花台翻找一本古书,恰巧撞见圭木仙与妖女打斗。素雪重伤,他便费力理会别人。后来细细回忆,妖女明明占了上风,为啥突然撤走?次日重回现场,他在墙角发现了魔血的印痕,怀中的披云兽也躁动不安。

似曾相识,又岂止是似曾相识呢?芹芝放下药杵,拿起一盏桂酒,徐徐举到面前,凝视着酒面浮动的弦月,嘴角也略微上扬。

不是不安,而是……兴奋与哀愁,和它看到昏迷不醒的素雪时一致!

这个年,与其说是药仙,他倒更像是酒仙了。

魔尊回来了!潮崖王回来了!

真好啊,微醺的觉得。温酒入喉,灼痛入心,恰似当年,那一吻的手舞足蹈淋漓。她墨绿的双眼含着浓到化不开的爱意,霸道又笨拙的唇齿间就残留着桂酒清甜的芳香。可他当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样,与迷药和烈酒都不曾关系,所以尽管碎了心,也无怨无悔。

素雪应该是清楚的呢,不然也不会这样袒护他的手头。可他求情之时就已受伤,不然只需自行出手,或者像上次这样直接攻击我……很悬啊!假使再正一点、再受重创,怕是芹芝仙也救不了她!

这时,面前这些小心翼翼、温婉柔媚的女人,真的是她吧?

能让素雪不假思索豁出生命相救的人,除了潮崖王,也就唯有……

她又能否想起往昔、重拾记念呢?

想到这里,紫玉仙不禁心头一震,指尖玉盏滑落,在灰绿色的金刚石板上跌得粉碎。

抑或,她到底想不想做回月神?是否现在这多少个样子更舒心、更自在,所以他才争执着不愿醒来?

昏睡中的素雪,正恍惚看到圭木仙挥出闪电。

芹芝猜不透她的心劲。长久的忍耐力已经让她的神色平静到麻痹,看似两不相干地相守,他却觉得分外满意欣喜,甚至认为就这样漫长、直到永远便是更好选用。

分外女妖接近院墙时她便发现到了,于是隐遁身形,藏于正殿立柱后。其实要缓解掉那个英雄莽撞又法力低微的女妖,对他而言只是刹那一挥般容易,可在她跪地哭诉的瞬间,她忽然觉得到了悬念的鼻息,即便虚弱,即便裹挟着邪气和坚强,她依然真诚地感觉到了。

“那……我是谁?”

圭木仙的闪电吓了保山一跳,也吓了素雪一跳。看到……他……颓然扑倒,素雪也本能地冲出了柱影,可兴安盟却抢先一步。素雪怔怔愣了片刻,又缩了归来。

只是她却做出了不一致的挑选。她想要知道真相,不仅因为好奇和困惑,而是他心头的响动告诉她,有些事等着她成就,有些人等着他守护,有些情,等着他补充。她记得自己此刻是妖,也理解作为妖的他杀了许多怪物、凡人甚至上仙。可是龟缩逃避并非他的本性,她血管中流淌的是勇敢坚韧之血,假设有错,就努力弥补,固然无可弥补,这也必须铭记。

她身边,已经有另外女孩子了呢?比我更爱她也更配他……

他问过魔尊、问过天帝、问过素雪也问过天后,没有人给她一个正好的答案。直觉告诉她,面前这厮值得信任,而且绝不会有其他敷衍欺瞒。

救圭木仙是眷恋旧情。看他被樱树稳稳接住,她曾经闭目转身准备开走。可突然,血液仿佛凝固了貌似,心脏被锐痛洞穿。她讨厌地回过头去想看看是何方袭来的闪电,却并没觉察幕后着光,而是看到庭中树下被闪电贯穿的攀枝花。

“你曾是这婵娟之主,天帝长女,月之女神。”

那一刻,她脑海中回荡着汐崖王的话……连心秘术,无药可救,不能可解……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

……

他的眼中流着泪,嘴角渗着血,最终一丝气力用在了关键的一跃和一语。

银袍长靴,束发高悬,再见之时,素雪掩面而泣。

紫玉仙抱住她的时候,她的眼神还定定指向院墙。他早就被他救走了吗,这里荒草依依、寒烟漠漠。连一句话语都没有,重逢的欢乐被痛楚灌满,更展现沉甸甸的其实。

“重逢是喜事,莫要伤感。”月神口型一变,依然没有喊出过去习惯的称为。

紫玉的劲力绵绵游走,将几乎碎裂的心包裹捏合,她居然诡异地笑了。

她的记念仍是一片空白。努力回忆时总认为有难得堵截,血气翻涌,妖心暴跳。芹芝、紫玉、素雪还有他自己都知晓,只要依然妖身,她就不容许找回在此在此往日的友好。

真好……最注目标多少人,都回来了……而且……他和他并不是他想的那么……

“没关系,我真的不在意!”芹芝抱着她绵软颤抖的身子,陪她同台跪坐在寒风之中。“魔也好,妖也好,你一向是自己最爱的嫱儿!”他当然地亲吻他柔顺的长发,她的人身条件反射似的一紧,却只是引发了他的袍袖,并未躲闪。

深远的哗啦声过后,她又嗅到了桂花飘香。

日渐来,大家有的是时间。芹芝眼角体现出细小的褶子。他曾经等了三千多年,仍有一半的寿命,可以等她渐渐想起从前,虽然想不起来,也可以重新初阶。

月桂的花期很长,可到秋末,也逐渐表露颓势。芹芝的药效再强,也总算逐渐耗尽。好在他断裂的心脉已经连续,以云妖强大的再生力,痊愈只是岁月问题。

素雪就不同了。她知晓不可能再等了。

虽说动弹不得,可转个头道个谢仍是可以够的。

“嫱姐!”这样叫她时,她仍是苦涩得很也欢喜得很,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鸣响。若非此刻有更深更急的悬念,她真希望唤他千遍万遍,再陪她千年万年。“魔尊……”

他只说了三个字,紫玉却对着芹芝再三拜谢。芹芝微笑着拍拍他,还打趣应该也给她些调养精神的补品,紫玉冷峻的面上难得流露出羞惭轻快之色。

“他应该安全重回魔窟了。上次的药我已交付他,可看情况他是不会用的……”

然后,芹芝逐步走到玄冰榻前,徐徐跪下,肃然施礼,正言说道:“我代嫱儿叩谢你救命之恩!”

他们的眼光齐齐黯淡下去。

素雪并不吃惊。她知晓芹芝只要一搭脉一思考就会领悟她的伤是连心术所累。

可素雪是坚决的,月神是徘徊的。

震惊的是紫玉。他是猜到了,但并未想到芹芝也一度洞察。

紫玉仙看看素雪又看看月神,忽然觉得很讽刺。这多少个妇女突然颠倒神色,他却笑不出去。

要怎么告诉她月神堕仙成魔、杀害圭木、救走魔尊呢?

他协调的眼神中也满是难受。而前几天气愈发冷了,不得不撑起疗愈屏障。这种屏障是她首先习得的仙术,这时他如故个立志做医仙的鬼吏,多次用疗治术救下临危之人,被冥使三番三遍呵斥处罚,甚至为难挤兑乃至几乎殒命。可若非如此,冥神又怎会专注到他呢?年少轻狂啊,明知故犯到连冥神都默许了。直到救下的人皇透露暴虐本性,造成更多的冤枉死亡,他才幡然悔悟。至今清楚记得,冥神叹息着拍拍他哽咽的肩头,重重说道,孩子,万般皆是命!

“芹芝兄长,嫱姐她,已经陷入为妖了……”还未等他想好,素雪已轻轻道出。

就像当年没有想到未来会成为冥界正神、执掌生死之事,他又何曾料到,有朝一日再次运起疗治屏障居然是为着自救。他习惯了医护别人,尤其是素雪,救起自己来反而如此笨拙式微。

芹芝却只是点了点头,淡淡地说,无妨。

只有他了解孤冥反噬的滋味和结局。现在终于深刻体会到潮崖王所受的切肤之痛和煎熬。他才勉为其难突破第五层,而潮崖王已经修满十层,要经受的痛楚要肯定得多,他对素雪的情义一定也浓烈得多。

情之所钟,无论是神是魔、是仙是妖、是人是鬼,都可以倾心相恋、衷心相守。素雪是了解的,看到魔尊的那一刻她就想过要陪她一同成魔。

天后告诫过她不行持续,此刻失利抽身还来得及,他却顽固地不愿丢弃。

况且,魔又有什么样欠好?他成魔之后并从未危害人间,更未曾挑战天庭,他用她的忍耐力和坚贞不屈诠释着一贯未变的神心。比起那么些耽于享乐尸位素餐的天界众神,这位魔尊反倒担负起了降妖除魔、消灾禳祸、福泽万民的天职。

比起自己的性命,他愈加在意素雪的平安和甜美。

唯独嫱姐,她还是可以够回头吗?当她回忆往昔,再看看自己沾满同类鲜血的双手,是否可以原谅自己、救赎自己吧?

“兄长,你的气色不是很好,请芹芝小弟给您诊一诊吧。”素雪轻轻抓住她的单臂,绒睫忽闪,明目流光。

纵使回想尚未复原,攀枝花此刻也无能为力宽恕自己。

“无妨,目前冥界事务繁杂,有些麻烦罢了。”他朴素一笑,放平呼吸,遏制加速的心跳。

她以为是温馨行迹败露引来圭木仙害得魔尊伤上加伤,又认为抱歉毫不知情仍是慈善保护、款语温存的天帝。他们越是不恨她不怨她不罚她,她就一发无地自容心如刀绞。

记念当时,素雪相当爱笑,两枚梨涡若隐若现,嘴角飞扬起柔美的弧线。

再有特别舍身相救的女仙,生死不明,踪迹全无。连恩人的全名都不精通,只有焚香礼拜,祈求上苍庇佑。

连看一眼都如此辛劳,潮崖王竟每一日与他耳鬓厮磨。难怪……

“果然我料的不利,你心怀善念,并非恶类。”

“对不起……一定是魔尊……”月神看看紫玉,又看看芹芝,最后目光落在素雪身上。

今夜月明如洗,月光下树影中两个一律纤瘦袅娜、素衣素裙的精粹女子,眼眸漆黑透亮,及腰长发柔顺披散,无簪环修饰,显得尤其清丽脱俗。

“他的行路,与自我并无一向涉及……”是啊,神仙生死不入冥册。可魔尊鼓动凡人攻击天界,并不是每个神仙都能正好地全身而退,往往是一个小仙寂灭,赔上十几条性命,或者一位上仙发怒,百人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
不等的是,一个肤色润泽,面若夭桃,乌发红唇,一个坚强亏损,苍白乏力,银发玉指。

“兄长,外面如此眼花缭乱凶险,你早晚要多加小心!”

“恩人,原来你仍然素雪公主!”昭通心下微动,惊喜得脱口而出。一面之缘,暗夜昏昏,她只看清了一个背影。今番再见,即使她的眉间和瞳仁毫无冰蓝印记,可他却无形中地认了出来。

“放心,我自会留意。”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头,轻轻抚平她眉间皱痕。紫光忽强忽弱,他理解不可久留。可凝视着她知道的眼眸,痛得越深,越不忍离去。忽然他低下头,在他眉心印了一枚轻浅却深情的吻。

“素雪公主……”她喃喃念着这六个字,心中一阵不适与悲凉。你何曾如此唤过我吗?细细打量,目下之人柳眉顺目,柔弱温婉,纤袅聘婷,楚楚可怜。在此从前的冷淡神情、犀利目光、战将配饰以及咄咄气场毫无保留也并非痕迹。

“兄长!”素雪回过神时,暗紫长袍已融入漆黑夜幕。他一身离去,毅然决然,仿佛这一别就……

“公主的伤……可好些了?”她依旧故我维持着跪拜的态度,仰起来,泪光盈盈地凝视素雪。

“猫儿,去陪她啊!”不待素雪说完,披云兽就地一纵,刹那息神变,滚雷一般也冲入了广阔夜色。

“已无大碍。”素雪回过神来,伸手扶他起来。

莫非它也有不佳的预感吗?素雪定定俯瞰天宫,甚至想见见天宫下的江湖、人间后的冥府。她了解孤冥诀的决意,更明了它的禁忌。可紫玉仙答应他不再修习。就在她为了月神飞身截挡的那夜,他的掌风差点伤到了她。他说她会吐弃孤冥、解除契约、回复鬼仙的场地。

“您,为什么救我?”顿了眨眼之间间,六盘水目光闪烁,别过头去落下泪来。

然而真有那么容易吗?

“许是一见依然吧……”素雪一手握住他冷淡的手指,一手轻轻托起她的脸孔。

她将信将疑地看向芹芝。

“一见仍然?”她的视线有些模糊,但公主的面目以及目光仍清晰可见。

芹芝却平和地冲她有点点头。她抬头凝望孤清月牙,忽然也觉得了深切的清凉。

是呀,为啥吧?神妖殊途,她又如此绝密如此强大如此……久远……为啥我见了她,竟没有丝毫的害怕、隔阂和怀疑?看他受伤,我心神不宁牵肠挂肚;见她安然,我心石落地欢喜不已。她救我的说辞含混模糊,我相亲他、喜欢他的说辞,也唯有是直觉而已。

小叔子在的地点,永远那么温暖。

“你救走的人……咋样了?”

“其实紫玉仙对你……真的很好……”月神感到芹芝的手紧了须臾间,可他依旧锲而不舍把话说完。遗失的记得反倒让她比芹芝更为自在和明显,不必顾虑也不用藏掖。既然两情相悦,又为啥非要苦守非要错过呢?

“他法力高强,亦可自愈。”

素雪心中也要命争论。她感念着王君,也眷恋着紫玉。随着岁月的推移,两段情感此消彼长,前世之恋,今生之情,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割舍不能取舍。

“潜入天庭、接近天帝是何许凶险之事,你,还有他,不如尽早抽身,退回魔窟,安稳度日……”

他救月神是出于本能,救魔尊也是如此不经思索毫无动摇。

“魔尊与天帝的仇恨我并不精晓,但魔尊有命,我誓死相从!”

可这依旧因为爱啊?他是王叔,我是神妖之女,这是不可改变的实情。我和他的故事在五千多年前被一场激战生生打断。最近复活的不再是当下的本身和当年的她。我欠王叔太多,也欠了二哥太多。可要偿还,我必须为她而死、为她而生。这是无计可解的难题、无法两全的命局!

是了,这才是我认识的嫱姐!这倔强而坚忍的眼光……可惜不是墨红色而是鲜红……

“回去啊!”她摇了舞狮,勉强笑笑,冲他们摆摆手。

“他的伤,恐怕下界无药可医。何时他再来,你把这药给她吗……”

“素雪!”月神轻轻唤了一声,“我期望你能幸福心旷神怡!”她是忘了广大事务,可情意却不是时刻和法术可以消灭的。

也是一个鲜红的脂玉药瓶,白城只看了一眼,便纳入怀中小心收好,微笑拜谢。

夜是冷的,心是暖的。第一场雪,悄然降下。

“你不怕这是毒药吗?”

回目录页

“不会,我深信不疑您!”她的一颦一笑那么美满,梨涡隐现,明眸流转,令素雪不禁动容。

王君,在您残破的记念中,还留有我的阴影呢?是内心隐藏的情丝,令你不禁抟造出这个与自己这样相似的形体吗?

那么,义父,您那样热衷这些女子,难道……也是在想念我们吧?

回目录页

相关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