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为近了……冬天的步履……

彤云闭月,星光黯淡,圭木仙眉头紧锁,脖颈已然酸痛,却仍如石雕一般直愣愣盯着空旷苍穹。

即便按时间总括,秋应该刚刚过去一半,可不知怎么,天帝却觉得这一星期日的秋,很是漫长也特别难熬。

天赋异象,今夜必见血光。

凌云台,天宫的最高点,不仅是观星祭台,也是赏秋胜地。圭木仙是司掌算命的仙官,从来昼伏夜出。天帝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闲,躲到这寂寥禁地,不去理会各种琐碎繁杂的奏报。可放眼望去,脚下云蒸霞蔚、姹紫嫣红、层林尽染的天宫,却也并无意趣,反倒是高处不胜寒,更觉寂寞。

而那血光之灾的方位,近在咫尺。

“君上,秋风萧瑟,小心着凉……”

朔风骤起,他打了个寒颤,匆匆降阶,离开了高高耸立的凌云台。

蓦然回首,锦袍已披上肩头,张掖的笑仍然那么柔婉动人,只是眼帘微垂,目光略显黯淡,颊上留有匀脂的划痕。

“君上一度安寝,请上仙前些天再报!”宫娥如此微弱,他却毫无艺术。后退几步,险些跌下玉阶。

“我不冷。倒是你,病才刚好,怎就穿着这么微弱?”天帝眉心一皱,解下锦袍轻轻将他裹住,疼惜地揽过他肩膀。

世界变了哟!小小宫女轻轻一拦就可以阻住一位上仙的忠实!还有上次,明明是这婢女偷盗祭台锁钥,天帝只是交还给他,还戏谑地夸这女士机警,连训斥都没有就草草停止。这是怎么了?!

“你看,那是擎周门……那是南天门……这是玉楼殿……”

而已,罢了!尽人事也务必听天命,是福是祸,已非他独自可控。

美丽的女子在怀,江山在握,挥霍谈吐,指点抒怀,是怎么着意气风发、踌躇满志!

圭木仙冷笑着,一边后退,一边抬头注视玉楼殿恢弘的牌匾和粗壮的立柱。

“剪桐,这是您的齐偕宫!”

终极一眼了,最终三回了!

相视一眨眼间,他眼中的愉悦和锐气骤然凝结,失落与悲戚不由自主扩散,气氛陡转,窘迫压抑。

他眼中射出两道灰白的冷光,头也不回地向天堂飞去。

“君上,天后……其实是在意您的……您漫漫没去过齐偕宫了,为什么不去探望……”略一徘徊,她仍然不禁说出了口。

上天宫苑,草木摇落。

“你不清楚,我伤她太深……有些事是不足挽回也不能弥补的……”

素雪踏着遍地枯叶,轻轻扶起倾倒的回廊灯柱。上次事出突然,她为救紫玉仙匆匆离开,之后间接隐居月宫。今来重游,感慨良多。

“您肯定有你的苦衷……您说出来,我能分晓,天后也肯定能宽容……”

雪樱,只剩下粗壮的骨干和雄浑的枝桠,迎着猎猎寒风,倔强地挥舞睖睁,就是不肯低头觳觫。树下枯草却决定死去,随风翻折,颤栗不止。拂去案上枯叶、吹去仔细尘埃,琴徽依然灿烂,音色也一如既往清脆。

“多说无益。错失也好,误会也罢,结果都尚未分别。”

许久不弹,竟会生疏至此!比起打造结界的功力,琴艺的落伍还真是更令人吃惊呢。

“可你这么自苦终究不是釜底抽薪之法……您的伤向来不可以治愈,也不宣药神和医仙来疗治……”

他静静抚琴,完全沉浸在回顾中,丝毫不觉幽暗墙角处隐藏着一个鬼魅般的幻影。

“所以您就赌气陪我病着吗?”

她也不知何故会重返那里。梧州没有传讯,他也无事召唤,虽然是二人密会,地方也随便挑选,并不一定就要在那里。

他垂头不语,泪落无声。他心中一暖,哽咽相拥。

这是伤感之所。短短十天,他已是第三遍回到。

他是第二个看到他脆弱一面的人,应该,也是最后一个了呢。

为啥是“回来”?他竟是并不知道这些荒芜的宫院名为遥花台,只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。即便与映像中的春意融融、夏景繁盛不同,但他精晓这就是特别深藏于脑际的地点。

老龄如血,江山如画,可在飘渺的视线中都是那么虚无缥缈、模糊不实,只有怀中颤抖的小小躯体是温和真切的。

这里,一定有关他的遭际,以及爱情。

“儋州,你可愿随我蛰居?”

对妖魔而言,心理是不值一提甚至老大令人捧腹的东西,它们生来只为恣意杀戮和分布死亡。可他不等,他有一颗人类的心,也有人类的爱憎情仇。他堕身成魔是为了报复,报复怂恿、帮忙和利用她进军血洗通衢的女仙,报复永世轮回代代为王的气数,后来了解了划定他生命轨迹的不用冥神并非亡妖而是至尊天帝,他才总算找到了报复的靶子。

他惊呆的眼神被她平和的视线包裹。君无戏言,不像有诈。不过怎么可能?他说这个人是全世界最薄情寡恩、贪恋权势的两面派……

可他却未采取属下顺理成章的提议,而是精选了尤其曲折更为麻烦也更为别扭的不二法门。他解释说,死亡是最好的摆脱,尤其对尚未灵魂的神仙而言,一了百了。让他们不用尊严、毫无用处地活着,眼睁睁看自己被世人厌弃遗忘,才是最好的折磨。

“君上处处,钦州甘愿跟从!”

妖魔懵懂畏惧地纷纷颔首、连连叫好。只有他自己,以及分外特另外女仙精晓,那样的操纵只因他嫌恶杀戮。在人界的几千年,不,比这久远得多的时候,他就看够了战争纷争、尸横遍野、血流漂杵。

风,似乎更为狂暴也愈来愈阴阳怪气了。可泪是暖的,心是暖的,也就感觉到不到寒意和痛苦了。

她只记得人界的事,那一个女仙被逼成妖一向绝口不提他的史迹,记念被封前也只说到她来自天界,曾是很多福泽万民的神祇之一。

“君上,五大主神和冥神、日神有要事求见,请您速回玉楼殿!”圭木仙站在最高台下,紫涨了颜面运功传声。

“然后呢?”他继承逼问,可她却双唇紧咬,缄口不言,连眼睛都闭上了。

天帝的眉皱了弹指间,低头注视朔州抿嘴咬唇,笑得花枝微颤,不禁舒眉抚掌,朗声大笑着携他降下。

泪落无声。

“微臣,微臣……锁钥被盗……只能这样……请君上重罚……”圭木仙方颐阔鼻、目眦唇凸,本就精神奇丑,近来愤然惊惧,更是面皮青紫、粗筋暴跳,居然显得分外好笑。

她的厉掌也终究没有落在他头部。

“罢了罢了,待本君细细查访,你这几日先回府静候,就当休沐吧!”

这墨绿的眼瞳是这般稔熟,他甚至后悔将它们成为了血红色。

多亏被天帝挡在身后,否则商洛必是忍俊不禁。偷偷觑看天帝威仪的侧颜,棱角分明的面孔虽不见岁月痕迹,却由神色可知历遍沧桑。中卫心中牢记他是高高在上的至尊天神,也记住主人的厉言和投机的沉重,可他对天帝的好感与日俱增,竟忍不住起了疑虑和动摇。

而此时,一双更加熟习的冰蓝眼眸就近在眼前。他却被心疼镇住,连身形都变得扭曲。颤抖的手刚一伸出,血就从口中涌了出去。不要紧,不要紧,这一点血,那点痛,换一个答案,值得!

“君上,明天微臣秘奏之事……”圭木仙欲言又止。

爆冷,一个轻灵的身影翻墙而入,相提并论挡在后面。琴音、人影甚至气息都仿佛被抽走了一般,凭空消失。

“无妨!”天帝头也未回,只是多少驻足,正声金玉。

雅安是来寻她的。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可既然前三遍都未曾出现相见,本次,也不愿被她发现。

真的无妨吗?回音久久不散,圭木仙也短时间伫立。即便无法打开结界、登上高台,但举目四望,西北方天空的漠然红晕已积聚成雾。他堪忧地点点头,又摇摇头,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,拂袖而去。

魔尊的血逃但是神犬嗅探。这夜他走后,她分明销毁了独具血渍,并点火息宁香,三日后却听闻神犬在巡至西天门时躁动不安。入夜前来,果见中庭落叶间有新的血点。于是她几乎夜夜冒险而来,前夜又发现过五次,是在樱树裸露的地根上。

“君上,中土四国暴君昨夜连连被怪物诛杀。”

今夜,会不会又有了吧?最好不用!可内心的困窘预感却不行明了。

单向说,紫玉仙一边偷偷观望天帝的表情。仍是风姿如旧、平静如昔。五十年前的刺杀,他为求一击沉重运足法力,以孤冥术发招,虽被素雪震开,但掌风仍伤到了天帝。后来他消灭数日在月宫静养,花费好些日子才痊愈。只要稍加追查,天帝就能随随便便锁定他以此元凶。可事发之后风平浪静,一切依然,倒让紫玉仙疑窦丛生,颇为意外。几十年过去,他很少上天庭,也从不遭受暗杀和惩罚。然则更为如此,他就越要小心。

月黑风高,她不得已现出妖眼,扫视周遭一切。比上次还要安静和昏暗,却比上次还要明确地影响到他的留存。她闭上双眼,用心细细感受。是了,血的气息,就在丰裕样子。

这时天帝心中却日趋小暑。从收服各方妖魔,到平定人界叛乱,这位横空出世的魔尊劫富济贫、惩恶扬善、严谨治下、德布四方,为了人界太平居然怒斩不听号令、滥杀无辜的双臂十方魔和壶山妖,无奈他法力奇高,手段可以,妖魔虽多,无可匹敌,千百年间居然没有杀性,再无造恶。人界纷争自古不休,他屡出奇兵,扶正祛邪,平定战乱,近期又诛灭暴君,救百姓于水火,还天下立夏太平。

她安静地跪下,绛红眼眸流起泪来也得以这么惨痛动人。

“如此举动,什么地方是魔,显著为神啊!”日神一语,众人惊怖,虽是刺耳,却无法辩解也不用置疑。于是赳赳主神,只有垂首默立,连呼吸都被紧张的氛围凝滞住了。

“魔尊,我只期待你能安好……请不要再这么折磨自己了……”她从怀中掏出带着肢体余温的药瓶,双手紧握,一步一步向他膝行而来。

是啊,凡人愚鲁,心智简单,无论是神是魔,只要可以消灾解难、攘除邪祟,便推崇备至、坚信不疑。比起高高在上自由散漫的神灵,目前她俩倒是更愿求助于弃恶从善、有求必应的妖怪。神和魔,终究没有本质区别,一念之间,人心转圜。

这是他奔忙多日才侥幸偷到的,即便没有回生丹有效,却已是药神最难得的瑰宝了。

“水神,土神,你们的气色愈发差了……”天帝话锋一转,目光由怒转悲。下界人心陡转,供奉日减,直接影响的便是节制五行的神祇。水神年轻,土神年暮,首当其冲。

魔尊心头一热,长长吐出一口气息,鲜红的眸子和血红的唇角已然显示。

“人言‘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’,过往各类倒行逆施皆可被遗忘、宽恕,最近人心所向,妖魔得势,若不登时避免,只怕……”火神不待水神、土神答言,抢前一步,厉声陈词。

他笑了。

“臣也正有此意!”金神面色冷峻,怒目圆睁,也迈步向前,与火神并肩而立。

辽源仍旧率先次见到他的一颦一笑。青白的唇线柔和上挑,鲜红的血渍如裂地朝阳,鼻翼微翕,目光转移,横眉入鬓,发丝垂坠。

“席旷,卿意何如?”天帝的眼光掠过火神朱红的脸面和金神铁青的肩甲,定在素有和蔼可亲从容的木神身上。

“为让你笑容永驻,我即使付出生命也是值得……”

“臣,愿为君上而战!”木神决然抬首,飒飒礼毕,用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回答了天帝的犹疑。

闪念再快,也快然而闪电。可闪电再快,也快可是魔尊的掌风。

“请天父准儿臣为先锋,直捣魔窟,斩杀魔尊!”看着剑眉星目、伟岸挺拔的日神,天帝心头一颤。

“大胆妖女,竟敢潜入天庭、魅惑君上!”幸好这闪电出自圭木仙之手,如果雷部正神抑或火神、日神发招,固然魔尊也救他不得。圭木仙毕竟然看相文官,闪电已是他所会的最霸气杀招。

她对这么些孩子一向全心信任,就算日神正妃密告她串通明玦仙偷换素雪,又道出在涵通洞碰到平章兽,他都不愿相信日神有谋逆之心。刺杀当夜,自己肯定中毒昏迷,毫无招架之力,紫玉却仍未得手,天帝一向以为是日神暗中相救。这儿女眼中的忧虑是真,愧疚是真,父子之情,亦是真。

贵港被魔尊的掌风弹开,徐徐落地,并无伤损。她的率先影响是回顾魔尊,见她倒地不起,立时急怒攻心,妖形立显。

可进一步这样,就越发不能够让他进军涉险。

反手一击,也是一道雷火,只是远比圭木仙的长足强劲。圭木仙一个磕磕绊绊跌落云端,却仿佛被接住一般,恰好坐在树梢。

天帝已有禅位之意,日神是嫡子,也是首选。虽然他心无城府、不善权谋,毕竟战功赫赫、从善如流,只要众神倾心臣服、尽力辅佐,他必能子袭父业,成为明君……

许是太过忧心魔尊的伤势,自贡一击之后就直奔墙角而去,只留双耳等待圭木仙落地的闷响,什么人知又被同台闪电追到,惊愕之下只有回身回击。

日神却并不了然三伯的徘徊。回到晫曜宫,他终究按捺不住大怒大叫,神枪横扫,将满庭枯木化作死灰。

及时她步步紧逼、占尽上风,圭木仙苦苦协助、节节败退,魔尊忽然呻吟了一声,她无意地回望,不想圭木仙隐藏的左边捻动天象,一掌推到她胸口。天象发出灿烂金光,灵符闪动,钻入眉心妖印,她只觉胸口痛昏聩,动弹不得。

这多少个年她并不好过。发现了天父耀目光辉下的黑影,也看看了二姨柔弱羽衣中的暗箭,惊诧之余,他不用艺术,不可防止地卷入权谋漩涡。烦恼也好,厌恶也罢,退无可退之时,他理解必须有投机的承受。所以有些事,知道了就精晓了,参预了就插足了,因为她掌握自己咬牙和赞佩的始终未变,所作所为皆是为着心中正道。他的内心唯有黑白二色,善是白、恶是黑,神是白、魔是黑,从不足混淆。

“破!”圭木仙一声大喝,右手手指冷光凝结,向她胸口一刺,一道闪电,穿心而过。

可现在,天父却畏缩不前,任凭妖魔横行、颠倒是非!

贵港认为身体轻飘飘的,撕裂的酸楚似乎并不显明,反倒令他心情澄明,气息通顺。

“看来,他着实是老了……”当年嫉恶如仇、英姿飒爽、浴血奋战、携带江山的王者之心,终究抵不过岁月剥蚀……

圭木仙得意的神采时而凝结,不堪设想地瞪大双眼。他的气色由青转白,衬着髭须虬髯,以及深切的褶子,显得非常苍老。

“老了哟!如此月圆之夜,竟也这么难熬了!”

紫玉仙凌空接住她淡淡的遗体,眼睁睁看着他化作荧荧光点,飞散开来,双手一握,紫焰升腾。

天帝近期常觉困倦,每到入夜便昏昏欲睡。尤其这薜萝宫中宁静静谧,隔院花圃菊香清恬,令人舒服,烦忧尽释。

“兄长不要!”一道白影掠过,正挡在紫光与赤瞳中间。紫光生生偏转,擦过肩头,轰响之下,影壁粉碎,她也颓然跪倒,衣残袖裂,暴露白皙皮肤。

“君上政务劳乏,请早些休息吧!”攀枝花温柔地扶他躺好,又轻轻地拉起锦被、放下纱帐。

紫玉仙大吃一惊,急忙降下扶起他,强输内息,为他护住心脉,过了许久素雪才清醒过来。

“你也安寝去吧!”天帝闭目低语,数息之后已酣然入梦。

“你咋样?”紫玉急急询问。

双鸭山心有不忍,想要熄灭窗前明烛,却只可以摇头住手,转身从袖内掏出一个药香荷包,小心塞入天帝玉枕。

“她啊?这一个……女妖呢?”素雪反倒比她更着急,抓着她的臂膀,连指甲都归因于用力变得没了血色。

皓月千里,银霜泻地。独角兽的嘶鸣杳远悠长,就在戍守举目回望的刹这,一道黑影急速闪过,隐入宫墙阴影。

“已经逃了呢。”紫玉仙这才想起后怕,所幸这女妖也尚未乘势加害,否则此刻多少人唯恐早已和圭木仙一样心神不属了。

不一会事后,三声虫鸣,一个鬼魅般的虚影体现在九曲回廊。

“是什么人伤了你?”芹芝如此问的时候,素雪和紫玉都默不作声了。

“功力见长,药力见强,这一次已可以走这么远了!”蚊声尖细,入耳生疼,延安却倔强忍受,连眉都不皱一下。

“你只说哪些治疗吧……”紫玉的眉皱起来,把他抱得更紧些。秋风冷了,她的热能正在逐步丢失,面色如发色一般苍白,和边际好奇蹲坐的月兔竟没有色差。

“魔尊之计,天下无双。众神近期惊觉人心已失、供奉锐减,可为时已晚,连天帝都没法,唯叹息默许而已。”

芹芝也皱起眉来。不过她心神的迷惑远胜心切。

“可有人请战?”

那是闪电之伤,而且是并不强劲的闪电,她应当可以轻松闪避,尽管不慎被打中也未见得伤重至此。日神、雷神、天帝,他们的功力要比这强大得多也精熟得多,况且他们相对不会伤她。又是哪些不擅杀戮的上仙会对她得了呢?

“主神皆请战,只是……天帝不准……”

或者,没有人要伤她,而是……

“哦?不准?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血红瞳仁变得更加深暗。

度华烛灭,圭木仙遇袭身亡的音讯由冷峻的冥神紫玉道出,天帝沉默良久,摆摆手让他退下。

“是……听说为请战之事,日神顶撞了天帝,被罚回宫紧闭……”

这压抑的悲愤,令他回忆了五千多年前的仙魔恶战。四时神尚有收贮的灵元可供凭吊,尽心尽力辅佐他一世的圭木仙,却只余下没有的一半残烛。

真正,前几天的日光灼热十分,竟比仲夏还要火爆。刚刚潜回天界时还以为落入骗局,不敢轻举妄动,警惕地等到深夜,也未见不妥,于是一向来见,都赶不及先去薜萝宫窥探一番。

紫玉仙并无法猜透他的心劲,不知他何以要隐瞒圭木仙被害的实质。这日他只是要去遥花台翻找一本古籍,恰巧撞见圭木仙与妖女打斗。素雪重伤,他便辛劳理会别人。后来细细记忆,妖女明明占了上风,为什么突然撤走?次日回来现场,他在墙角发现了魔血的痕迹,怀中的披云兽也躁动不安。

“天帝,似有禅位退隐之意……”

不是不安,而是……兴奋与难过,和它看到昏迷不醒的素雪时一样!

“什么?!”下发现的呼叫,悄然震落树间鸦雀。它们圆睁的眼中满是惊恐,在落叶间无助振翅,却被随后袭来的几道光束快捷结冰。

魔尊回来了!潮崖王回来了!

它们看不到他,她也看不到她。所以她不必讳言紧锁的剑眉和紧咬的双唇。

素雪应该是知情的呢,不然也不会这么袒护他的手头。可她求情之时就已受伤,不然只需自行入手,或者像上次这样直接攻击自己……很悬啊!尽管再正一点、再受重创,怕是芹芝仙也救不了她!

丰富人不是至尊天帝吗?不是芒妖口中最阴诡最势利最绝情的神啊?他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不惜牺牲手足之情、同袍之义才得来这至尊之位,这么容易就会撒手吧?!

能让素雪不假思索豁出生命相救的人,除了潮崖王,也就只有……

“定然有诈!”他的声调低沉,几不可闻。但兴安盟却认为脊背发凉,心跳加速。秋风席卷,枯枝震颤,她无意地伸手按住胸口飘飞的丝带,身子一摇,向后退了一小步。

想到这里,紫玉仙不禁心头一震,指尖玉盏滑落,在灰黄色的金刚石板上跌得粉碎。

“怎么面色如此苍白?”他的口吻变得温柔。

昏睡中的素雪,正恍惚看到圭木仙挥出闪电。

月光下魅影前移,荆门却以为并不曾方才的压迫感和紧张感,于是定定站在原地,不闪不躲,连目光都并未回避,任凭他捉起自己细细的一手。

分外女妖接近院墙时她便发现到了,于是隐遁身形,藏于正殿立柱后。其实要化解掉这一个英雄莽撞又法力低微的女妖,对他而言只是须臾一挥般容易,可在她跪地哭诉的刹这,她忽然感觉到了悬念的味道,即使虚弱,即便裹挟着邪气和不屈,她仍旧真诚地感到到了。

“是何许人伤了您?”他忽然冒出人形,除了赤色双瞳,显然是一位风度翩翩的谦谦公子。

圭木仙的闪电吓了防城港一跳,也吓了素雪一跳。看到……他……颓然扑倒,素雪也本能地冲出了柱影,可鸡西却超过一步。素雪怔怔愣了少时,又缩了归来。

“回禀魔尊,无人伤我。是我练功不慎一时走火,气逆攻心……陈年旧伤,日渐苏醒……”确是子夜练功之时突然心疼呕血,如此回答,也算不得欺骗。

她身边,已经有其它女子了呢?比我更爱她也更配他……

她细细端详她的神气,觉得不要破绽。只是指尖凝力,心下生疑。

救圭木仙是记忆旧情。看他被樱树稳稳接住,她早就闭目转身准备离去。可突然,血液仿佛凝固了相似,心脏被锐痛洞穿。她讨厌地回过头去想看看是啥地方袭来的闪电,却并没发现幕后着光,而是看到庭中树下被闪电贯穿的锡林郭勒盟。

孤冥诀?这世间,还有旁人会孤冥诀吗?!

那一刻,她脑海中回荡着汐崖王的话……连心秘术,无药可救,不能可解……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

难道说……难道是协调又魔性大发丧失心智,无意间伤了她?!

她的眼中流着泪,嘴角渗着血,最终一丝气力用在了关键的一跃和一语。

她不是从未有过伤过她。当年道路山顶、离恨宫前,假诺再加一分力道,就能掐断她的脖子,令她心神不定寂灭无声。可在终极一刻,他心灵竟像被利刃划过一般,一阵锐痛,不由松开。

紫玉仙抱住她的时候,她的眼光还定定指向院墙。他现已被他救走了吧,这里荒草依依、寒烟漠漠。连一句话语都未曾,重逢的快意被痛楚灌满,更展现沉甸甸的实际。

后来逼她饮下十方妖魔之血,看她缠绵悱恻倒地、抽搐昏迷,又看他醒来成妖,心如死灰,他却从没感觉到复仇的快感,反倒怅然若失,不忍再看他强烈的赤色眼眸。

紫玉的劲力绵绵游走,将几乎碎裂的心包裹捏合,她依旧诡异地笑了。

他甘愿供他敦促,为他剪除厉鬼、杀伐逆魔,屡屡遇险,他却总能及时出现、毫不犹豫地奋身相救。即便他私放囚徒,使得信息走漏,几乎害他前功尽弃,他却仍不可以狠下心来将他处死,只是消除了她的记得。

真好……最注意的六个人,都回去了……而且……他和她并不是她想的那么……

为什么?为什么!

深切的哗啦声过后,她又嗅到了桂花飘香。

以此女孩,为何总会勾起我心头的爱意与善心,让我觉着贴心又体恤、愧疚又惋惜?难道唯有是因为我和他一样堕落成魔、记念全失?

月桂的花期很长,可到秋末,也日趋暴露颓势。芹芝的药效再强,也算是逐步耗尽。好在他断裂的心脉已经接轨,以云妖强大的再生力,痊愈只是时间问题。

再有这一个地点,那棵樱树、这段回廊、这方床榻和这张古琴,为何都是这样了然!多次油但是生在梦中也往往外露在前面……

固然如此动弹不得,可转个头道个谢仍是可以够的。

不,还相应一个白裙蹁跹的农妇和全部飞扬的樱瓣……

他只说了多少个字,紫玉却对着芹芝再三拜谢。芹芝微笑着拍拍他,还打趣应该也给她些调养精神的营养素,紫玉冷峻的面上难得暴露出羞惭轻快之色。

剧痛袭来,他的心仿佛被揉碎了一般。这女人冰蓝的双眼和柔和的梨涡越是清晰,痛感就越来越强烈。

下一场,芹芝渐渐走到玄冰榻前,徐徐跪下,肃然施礼,正言说道:“我代嫱儿叩谢你救命之恩!”

可她反而沉醉于如此一般又可怕的剧痛,痴痴地不愿收摄心神、斩断思绪。

素雪并不吃惊。她领悟芹芝只要一搭脉一思维就会分晓他的伤是连心术所累。

这儿的樱树枝繁叶茂,他有意摇动树干,摇下无数飞旋飘坠的花瓣。而他,玉指屈伸,回风舞雪,变幻出龙蛇鸾凤的造型,轻快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。“王君,好不佳看?”回过头看凝望,纤眉耸动,妙目流光,樱唇笑启,秀发翩飞……

吃惊的是紫玉。他是猜到了,但从不想到芹芝也早已洞察。

淮北发觉魔尊神色骤变。他的眸子灰焰蒸腾,剑眉紧锁,面色惨白,呼吸急促,左手抚胸,转身暴走,踉踉跄跄,撞在巩固的廊柱上。他左边牢牢掐住廊柱,忽一弯腰,口中鲜血淋漓。

要什么样告诉她月神堕仙成魔、杀害圭木、救走魔尊呢?

“魔尊!”她回过神来,慌忙跑去扶住她,用颤抖的手摸索了半天,才在他怀中摸到不行熟知的赤色药瓶。她疾速喂她服下最终一颗灵药,让他靠在团结怀中,一下须臾间轻抚他的心坎。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眉结稍稍舒展,眼睛却仍是紧闭。

“芹芝兄长,嫱姐她,已经陷入为妖了……”还未等他想好,素雪已轻轻道出。

其实她很盼望他决不睁开双眼。她憎恶他血红的瞳孔,也厌烦他性感的响声。虽然时间过去再久,也无从完全习惯。

芹芝却只是点了点头,淡淡地说,无妨。

如此这般不好吧?像个正规的凡人。你平素想做的不就是教育妖魔、激浊扬清、平定乱世吗?既然不想点火,又何必故意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形容,是为着让妖魔怕你,仍然为了躲开你毛骨悚然的东西啊?

情之所钟,无论是神是魔、是仙是妖、是人是鬼,都足以倾心相恋、衷心相守。素雪是了解的,看到魔尊的那一刻她就想过要陪她一起成魔。

沉凝真是可笑又可悲,两日之内,她一个可有可无宫女、叛徒小妖,竟然先后见证了那大千世界多少个最强丈夫的脆弱。天界至尊与魔界至尊都怀有不为人知的痛楚,逃不掉,避不开,放不下,忘不了……

何况,魔又有哪些不好?他成魔之后并从未危害人间,更从未挑战天庭,他用她的忍耐和坚持不渝诠释着一贯未变的神心。比起这一个耽于享乐尸位素餐的天界众神,这位魔尊反倒担负起了降妖除魔、消灾禳祸、福泽万民的职责。

天色微明之时,天帝醒转,睁眼看到的果然是窗前伏案而眠的本溪。他走过去,轻轻为她披上云裘,又心痛地将他面上碎发捋到耳后。

只是嫱姐,她还能回头吗?当她回忆往昔,再看看自己沾满同类鲜血的双手,是否可以原谅自己、救赎自己吗?

“爹爹……爹爹……”她嗫嚅了眨眼之间间,唇上挂着微笑,眼帘却绝非开启。

即便回想尚未复原,池州此刻也罔知所措宽恕自己。

天帝身子一晃,悄然跪坐在地。

她觉得是自己行迹败露引来圭木仙害得魔尊伤上加伤,又认为抱歉毫不知情仍是慈善尊敬、款语温存的天帝。他们越是不恨她不怨她不罚她,她就愈加无地自容心如刀绞。

视线可以模糊,容颜可以转移,记念却如镌刻一般,在心底永远印下了她的面容。

还有特别舍身相救的女仙,生死不明,踪迹全无。连恩人的真名都不知道,只有焚香礼拜,祈求上苍庇佑。

不过怎么可能?!又怎么可以?!

“果然我料的正确性,你心怀善念,并非恶类。”

究竟是何等可怕的经历,让他忘记历史并且堕落成妖?!又是什么人,会如此居心叵测泯灭人性令他毒杀亲父?剪桐不可以也不会这样对他。紫玉即使恨我,可她毕竟顾念素雪。雷神也终究不是立志绝情之人。天界众仙,再没有外人知道她沉沦凡人、连心重筑又悄然失踪,皆谓她幽闭月宫,重新修炼。

今夜月明如洗,月光下树影中多个相同纤瘦袅娜、素衣素裙的出色女孩子,眼眸漆黑透亮,及腰长发柔顺披散,无簪环修饰,显得尤其清丽脱俗。

不管是何人,敢这样害他,我都绝不会原谅和轻饶!

不同的是,一个肤色润泽,面若夭桃,乌发红唇,一个坚强亏损,苍白乏力,银发玉指。

“君上,您昨夜睡得可好?”辽阳抬起首,笑容甜蜜,神色怡然。

“恩人,原来你依然素雪公主!”绥化心下微动,惊喜得脱口而出。一面之缘,暗夜昏昏,她只看清了一个背影。今番再见,即便她的眉间和瞳仁毫无冰蓝印记,可他却无形中地认了出去。

“甚好。倒是你,怎么又守了本人一夜?”

“素雪公主……”她喃喃念着这五个字,心中一阵不适与悲凉。你何曾如此唤过我啊?细细打量,目下之人柳眉顺目,柔弱温婉,纤袅聘婷,楚楚可怜。在此以前的冷峻神情、犀利目光、战将配饰以及咄咄气场毫无保留也不用痕迹。

“月色如醉,本想多读一册书,什么人知后来竟睡着了。”

“公主的伤……可好些了?”她仍然维持着跪拜的姿态,仰起来,泪光盈盈地凝望素雪。

“时辰尚早,回去安心多睡一会儿吗。”

“已无大碍。”素雪回过神来,伸手扶他起来。

看着他微弱疲惫的身形渐渐远去,天帝的泪终于恣意流淌。

“您,为啥救我?”顿了刹那间,自贡目光闪烁,别过头去落下泪来。

嫱儿啊嫱儿,当年的您若有此刻和平平和、隐忍退让,又何至于……然则你到底没有变,仍然是丰富善良心软又倔强坚韧的男女……

“许是一见依然吧……”素雪一手握住他淡然的指尖,一手轻轻托起她的脸颊。

他将这枚精致的药包小心纳入怀中,拭去面上泪痕,深深调息几下,让浑厚的内息游走周身,冲破瘀滞伤结。血色,久违的红润,重现面颊。

“一见还是?”她的视线有些模糊,但公主的面容以及目光仍清晰可见。

“近侍,速召金神、火神来见!”

是啊,为何呢?神妖殊途,她又如此神秘如此有力如此……久远……为啥我见了她,竟从未丝毫的担惊受怕、隔阂和猜忌?看她受伤,我心神不宁牵肠挂肚;见他平平安安,我心石落地欢喜不已。她救自己的理由含混模糊,我接近他、喜欢他的说辞,也唯有是直觉而已。

回目录页

“你救走的人……如何了?”

“他法力高强,亦可自愈。”

“潜入天庭、接近天帝是哪些凶险之事,你,还有她,不如尽早抽身,退回魔窟,安稳度日……”

“魔尊与天帝的冤仇我并不打听,但魔尊有命,我誓死相从!”

是了,这才是自身认识的嫱姐!这倔强而执著的眼光……可惜不是墨红色而是鲜红……

“他的伤,恐怕下界无药可医。啥时候他再来,你把这药给他呢……”

也是一个通红的脂玉药瓶,忻州只看了一眼,便纳入怀中小心收好,微笑拜谢。

“你不怕这是毒药吗?”

“不会,我深信不疑你!”她的笑颜那么美满,梨涡隐现,明眸流转,令素雪不禁动容。

王君,在您残破的记念中,还留有我的影子呢?是内心隐藏的情绪,令你忍不住抟造出这么些与自家如此相似的形体吗?

那么,义父,您这般热衷这些妇女,难道……也是在记挂大家呢?

回目录页

相关文章